在公众的刻板印象中,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(信奥)的顶尖选手——那些被称为“大神”的少年,往往被想象成只盯着黑白代码、不食人间烟火的“极客”。然而,现实却呈现出一种有趣的反差:从保送清华的广州少年董炜隽,到国际金牌得主蒋中天、杭州二中的陈昕阳,无数信奥大神在分享自己的成长经历时,都不约而同地提到同一个爱好——打游戏。
这并非巧合,更不是学霸堕落的借口。本文将深入认知科学与教育心理学的层面,探讨“打游戏”与“信奥大神”之间那种隐秘而深刻的共生关系。
一、 启蒙的“第一行代码”:游戏作为认知的引路人
对于许多信奥选手来说,游戏并非学习的对立面,而是他们进入计算机世界的“第一本教科书”。
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金牌得主蒋中天的故事颇具代表性。他从小在农村长大,小学时父亲便主动引导他玩电脑游戏,但并非放纵,而是“约法三章”,培养自控力。正是这种与游戏的早期接触,埋下了他对计算机最初的好奇 。无独有偶,广州六中的董炜隽说得更直接:“小时候我很爱玩电脑游戏,上初中的时候,老师看我对电脑这么感兴趣……就鼓励我加入学校的信息学竞赛小组。 ”对他来说,电脑游戏就是他迈向编程的第一步 。
为什么游戏能有如此魔力?
从认知科学的角度看,游戏本质上是一个高交互性的“即时反馈系统” 。在游戏中,玩家的每一个操作(如点击鼠标、敲击键盘)都会立刻转化为屏幕上的视觉与听觉反馈。这种“原因-结果”的链条极其短促且明确,恰好契合了儿童和青少年认知世界的基本模式。当他们开始好奇“这个游戏是怎么做出来的?”或者“为什么怪物会按照这个路线走?”时,这种好奇就成为了从“玩游戏的消费者”向“编游戏的创造者”转变的内驱力 。
乐山高二学生黎莫轩的轨迹同样印证了这一点:正是对小游戏的兴趣,意外引领他走进了编程世界,并最终摘得全国金牌,保送清华“姚班” 。
二、 异曲同工的“思维体操”:问题解决与心流体验
如果说启蒙阶段是兴趣的萌芽,那么在信奥选手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中,游戏则扮演了另一种更为深刻的角色——思维训练的同构体。
很多人将信奥简单地等同于“写代码”,这是一种误解。信奥的核心是算法与数据结构,它考察的是选手如何将复杂问题抽象化,并设计出最优化、最高效的解决方案。这本质上是一种极高强度的思维训练。
而好的策略类、解谜类或竞技类游戏,同样要求玩家进行高速的问题解决。想象一下你玩《星际争霸》或《魔兽争霸》的时刻:你需要管理资源(内存管理)、建造兵种(数据结构)、制定进攻策略(算法设计),并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做出决策(时间复杂度优化)。这种思维过程,与解决一道信奥难题惊人地相似 。
此外,心理学中有一个著名的概念叫“心流”,指当一个人完全沉浸在某项活动中,忘记时间流逝、达到物我两忘境界的心理状态。信奥选手在debug(调试程序)或攻克难题时,常常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,不吃不喝 ;而游戏玩家在“开黑”或挑战高难度副本时同样如此。两者追求的,都是这种高强度专注带来的纯粹愉悦感。 杭州二中的金牌得主陈昕阳就坦言:“我题目做不出,压力大时会玩游戏,打个一小时。”
这种看似“放松”的行为,其实是一种思维的转换与调剂。在长时间的高强度逻辑思维后,通过游戏进入另一种同样需要策略但更为具象的思维环境,反而能让大脑得到休息,同时保持思维的敏锐度。
三、 从“玩游戏”到“写游戏”:创造欲的升维
顶尖选手与普通玩家的最大区别在于,他们不满足于玩别人设计好的规则,他们渴望成为规则的制定者。
清华保送生王呈瑞在初中时,也曾像别的同学一样迷上《魔兽世界》。但不同的是,他在玩游戏之余,还通过自学自编了一个打斗的小游戏。这是他第一次用编程解决实际问题——虽然不是解决生产或科研问题,但成功地定义了自己虚拟世界的规则 [citation-4]。
这种从“玩家”到“创作者”的身份转变,是信奥大神们共同的成长路径。国际金牌蒋中天有一个独特的爱好:下五子棋。但他不是找人下,而是“先给电脑写一套程序,然后再跟电脑下棋”。这实际上就是在跟自己写的算法博弈,是另一种形式的“自娱自乐”和自我挑战 。
最新的教育学研究也为这一现象提供了理论支撑。2026年发表在《国际教育评估与研究杂志》上的一篇论文指出,基于游戏开发的学习模式能显著提升学生的编程技能。当学习者通过逐步构建一个可玩的游戏(如一个简单的2D Python游戏)来学习编程时,那些原本抽象的语法和逻辑结构变得具体可感 。
这揭示了一个深层逻辑:游戏是具象化的算法,算法是抽象化的游戏。 对于信奥大神而言,编写代码就是创造规则,而运行程序就是让这个规则世界活起来。这种创造的快感,远比单纯通关来得更加持久和强烈。
四、 反例与边界:自律者方得自由
当然,并非所有玩游戏的人都能成为信奥大神,也并非所有大神都沉迷游戏。事实上,这一群体对游戏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。
南京的著名选手顾昱洲就是一个有趣的“反例”。他被同学们称为“顾神”,在国际信息学奥赛中为中国队拿下金牌,成绩位列第三。但报道特别提到:“虽是电脑达人,几乎不玩游戏。” 他对电子产品不感兴趣,不喜欢用手机,每天面对电脑只为学习和竞赛 。
顾昱洲的存在恰恰印证了本文的核心观点:信奥大神爱游戏,爱的不是游戏带来的感官刺激或消磨时间的快感,而是爱其背后的逻辑、策略与创造。 如果一款游戏缺乏策略深度,仅仅依靠重复操作或运气,它很难吸引真正的信奥高手。
更重要的是,自律是所有大神共同的特质。无论是陈昕阳在小学时就学会给自己设定手机使用时间 ,还是蒋中天父亲从小对他的“约法三章” ,都说明他们具备极强的自我管理能力。游戏对他们而言,是工具、是伙伴、是调剂,但绝不是主宰。
五、 结语:在数字时代重新审视游戏
综上所述,信奥大神与游戏之间的亲密关系,不应该被简单粗暴地解读为“学霸也贪玩”。在这背后,是认知兴趣的启蒙、思维方式的契合以及创造欲望的升华。
在当今的数字时代,游戏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娱乐产品,它已经成为数字原住民们认知世界的一种方式。一篇2025年的学术综述系统分析了近十年的研究后得出结论:数字游戏和严肃游戏能够有效提升K-12学生的计算思维和编程技能,因为它们提供了愉快且互动的学习体验,增强了学习者的参与度和自信心 。
因此,当我们看到一位信奥大神在屏幕前“奋战”时,他可能并非在虚度光阴,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思维体操。他在琢磨的不是如何打败今天的Boss,而是这个Boss的行为逻辑背后,运行着怎样的代码。
与其担心游戏偷走孩子的未来,不如引导他们像信奥大神那样,从游戏的“玩家”变成规则的“创客”。 到那时,手中的游戏机或电脑,就不再是“精神鸦片”,而是通往未来数字世界的“入场券”。
参考资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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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网. (2025). 杭二中男生全球第五名!顶尖牛娃冲击AI时代最前沿的中学生竞赛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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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快报. (2012). “阿华田弟弟”国际信息学奥赛摘金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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